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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皮的镜子影像志 记者:老四       2017-12-26 标签:半城湖


▲散皮,本名许加波,山东日照人,出版诗集《语言在草木中生长》《十诗人诗选》《镜子里的影像谋杀了我》等。


在街上与一条狗形成对应

每天,散皮走在济南城西部以经纬命名的路上,上班下班,从属于这个世界的日常生活,并将普通的行走上升至诗意的表达。没有谁像他一样如此细致地描述半个济南城的街景,那不只是街景,还是人间的一部分现场。

那些鱼贯的人群,潜入他的身体。一个站在路口的诗人,已经不只是具体的肉体之人,还是具备了文字穿透力的审判者。所有的人,包括眼前之人,以及遥远的父亲和祖父,能看见的事物、听见的声音、曾经的苦难、吮吸的痛疼……一一穿过他的身体,然后是山海经、金字塔、宇宙飞船,最后是自己,整个世界穿过他的身体——“我的体内,堆积着他们\残余的尸体,我要一一命名\却找不到恰当的语言”。不得不说,一首诗的容量堪称宏大,在这个“穿过游戏”进行过程中,路边形成了一部封闭而又无限延伸的电影,想象力使得具体的城市之物变得鲜活。

街道并非简单具体的纬一路、纬二路、经八路这些冰冷的汉字,也并非路边一成不变的霓虹灯和行走穿越的人群,而是寄托了一个写作者理想的伊甸园。在他的想象中,街上可以有船队,可以有星空降落,可以有西出函谷的老子,周游列国的孔子,以及那个远望鲲鹏、迷恋蝴蝶的庄周。

他仿佛一刻不停地在街上行走,观察世界,观察自己。此时,行走在新世纪济南街头的散皮,让我想起行走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西宁街头的昌耀。昌耀说自己是“无家可归的大街看守”,在无眠时,“不能将自己归于哪怕一瞬的长逝”。行走的意义突破了简单的个人好恶,那些夜晚的孤独者,往往是情绪饱满的灵魂守望者。

街上无所不有,还有一条狗。

散皮钟爱狗,写过许多关于狗的诗。其特色在于,并非俯视,而是以狗的眼光,仰视这个时代。他善于自我嘲讽,并将这种嘲讽以狗的视角表达出来。例如那首《狗眼人间》(他曾试图以此为诗集命名,足见其偏爱),以街边一条狗的视角,观察芸芸众生。穿方格子衬衣和灰色连衣裙的男女,背书包的小朋友,老者以及拥堵的汽车,一双眼睛,一个人间。每天和太阳一起升起的狗们,匍匐在人类的夹缝中,“在人类走过的地方,低调\是我们这个民族新学会的美德\经验启示:蹲踞或者凝视\可能挑起战争与和平的神经”。

打狗队进村,在生死的命运当口,惊恐活着与从容离去之间,透露出生命尊严的品质。打狗队或许是一种隐喻,而狗则是一个有所指向的群体对自我的设定。

狗不分城市与乡村,卑微在哪里都有获取尊严的权利。

自然,他还会时常回到故乡。父亲、祖父等作为一个个符号经常流淌在文字中,坟地里的邻居们,一座座土包,仿佛年代越久远性格越谦卑——“只有强劲的野草四处繁衍着\陌生人看不出地下紧握的家族根系”。

我欣赏类似的“诗意的哲学”,或者叫“诗意的神学”,哲学与神学在此相通。轻巧、简单的语言组合,糅合成精准的表达,浅层次可悦人身心,深层次可砥砺思想。

语言结束的地方,是诗意现代性升华的舞台

以上诸多情绪,构成了自嘲的个人特色,在散皮的整个写作中多有体现。自嘲的同时,推己及人,自我矮化并非简单的自暴自弃,而是自我警醒基础上的冷静判断。相对于整个时代,自我实在渺小,相对于歌颂或者批判的外物,自我又有了一种精神界定的职能。“我”不仅是我自己,还是所有人的代称,他感觉“不是我一个人在战斗”,在现实的庸碌和远方的田野之间,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或许可以达成心灵的平衡。

现代性由此迸发而出,沿着卡夫卡、曼德尔施塔姆、佩索阿等先贤的脚步,降临在当下的诗歌现场。

“散皮的诗始终带着一种男性的豁达与开放,也带有一种男儿血性的张扬。但是散皮的文字并不特别粗粝,我们知道,阳刚之气常常经由比较粗粝的语言才能够相得益彰地散发魅力和力量,但是散皮的语言比较讲究。看得出来,他受古典文学的影响,也看得出来,他受西方现代派诗人的引领甚至驯化。”山东省作协副主席李掖平说,“我经常从他的诗里读到一种非常特殊的生命姿态,是这种生命姿态记录下来的诗的时光,让我愿意把他的诗和生存哲学的理念靠合在一起,并考虑一些比较宏大的永远无解的谜题,比如我是谁?我为什么来到这里?这种姿态是我生命的最好状态吗?抑或是,抑或不是。”

文化的矛盾心理集结成诗意的矛盾表达,即使是身处万里之外的欧洲,散皮也忍不住写下这样的诗行:“在这里,我用汉语的思维\理解这块滋养万物生长的水边的土地\还借用大西洋吹来的风\击痛我来自太平洋西岸的迷思”。

生命超脱了简单的平面性,成为立体的复杂工厂。一首诗朝向多个维度,这就为不同的情感表达提供了机会,比如《镜子里的影像谋杀了我》,在无限的想象之后,作者盯着镜子里那个陌生人,发出源自心灵深处的呐喊。此时,分不清镜子里的人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是我谋杀了他,还是他谋杀了我。生活没有对错,镜子也并非个人的参照,多维度、多重性的个体体验,正是进入现代性表达的散皮所能把握,并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把利器。

佩索阿所谓“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这句话用在散皮的诗歌状态中颇为恰当。源于日常,高于日常;发自内心,抵达宇宙万物。表面的风平浪静预示了平面之下的暗流涌动。语言开始的地方,是生活的结束;语言结束的地方,是诗意开始现代性升华的舞台。




镜子里的影像谋杀了我

(外一首)

□散皮

那举枪的姿势好像只是游戏

那飞翔的子弹像小鸟刚刚窜出黑洞洞的巷口

很明显,那小鸟冲我的左眼而来

估计第二枪会瞄准我的右眼

里面的人,一定想,先使我致盲

即便还有思想,也已经辨不清方向

如果向右躲,将会击穿左耳

如果向左闪,右耳可能被击伤

如果躲向中间,就会击碎鼻子

总之,他让你眼耳鼻舌身意逐步丧失

无处躲藏

我一直问,那是谁

里面的场景为什么与我的客厅十分相像

除了枪,那影像背后还有什么武器

或者,还有没有同伙密谋着另外的勾当?

里面的人似乎刻意在复制我的生活

却把我的生活布置成谋杀现场

邻近的痛

柏树,一棵一棵奋力的曲折

仿佛来自地下的力羁绊了挣扎

父亲,父亲的父亲们,还有远处的奶奶

用一生的涟漪凝结成一座座土包

这些坟丘,纷纷低沉下来

仿佛年代越久远性格越谦卑

只有强劲的野草四处繁衍着

陌生人看不出地下紧握的家族根系